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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雅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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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千回,五味杂陈的人生故事是用喜乐悲哀编辑出来的,回忆往事,有时会让人痛苦不堪,也有幸福美满。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于忘怀的过去,对外人而言只是一个传说,但对个人来说,谁都无法复制。很多人把艰辛困苦作为最难忘的往事,但如果有人问我毕生中什么是最难抹去的记忆,我会用不堪回首来回答六十年代初那段刻骨铭心的惊险历程。因为人生没有什么比生命更为重要。 
“买猪子过南洋”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最为盛传的代名词,父亲是名词里的一员。当年他和他的乡里为什么会背井离乡,颠沛流离?这股潮流最大的因素也许是国内兵慌马乱和穷困潦倒所酿成。小时候我很喜欢听老一辈人讲述他们的故事,对父母反复无数次讲述的辛酸往事总让我百听不厌,所以至今仍记忆犹新。 
   生活在印尼的华人,不管家财万贯还是达官贵人,在土族人的骨子里永远都是“支那人”,回到祖国后我们却变成了“海外侨胞”。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会让人深刻领悟出“冷与暖”的含意。 
   想象和印象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六十年代初在印尼排华时所发生的那些事,我常把父母的故事形同一张被风吹落在水里的信笺,滿满的字迹经水的浸泡下变的模糊不清,我只能用想象去描述它的过程了。 
    故事中的记忆里;雅加达巴刹龙目的一条繁华地段,“锦兴百货店”和“锦盛金行” 曾坐落在最旺市的十字路边,两间门市是父亲经过几十年艰苦奋斗的成果,我们一家就居住离门店只有一百米距离的繁华街道。生意的蒸蒸日上、家庭的富裕让与父亲一同风雨兼程、历经千辛万苦的母亲过上了阔太的生活。家里请了三个保姆,一个买菜做饭,一个打扫卫生,另一个专职伺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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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是父亲事业达到最鼎盛时期,同年六月印尼颁布总统令;禁止各地华人从事商业零售、批发,取缔在印尼开办的华人学校、华人报刊。一纸号令,引发了排华浪潮,突如其来的局势和外岛不断传来的排华消息,如同天际边的乌云伴随着雷鸣闪电迎面扑来。昨天还神采奕然的父亲,一夜间变得黯然无神,所有生活在雅加达经商的华人,终日承受惶惶不安的煎熬。

    阅览报刊是父亲的最爱,自印尼颁布总统令以来,父亲定阅报刊的次数和种类变的更加频繁了。“大批华侨被剥夺土地,赶出乡村,离开几代人辛苦经营的家业,多人被强行关进集中营”“外省各地乡镇发生关押驱赶华人,焚烧和封闭华人商店,到处烟雾弥漫,场面凄惨”每天所发生的一条条与华人有关的新闻,更加让生活在雅加达的华人感到不安。幸亏这股风暴还没波及到雅加达由华人创办的祖国报刊,父亲从画报里看到了祖国山河的秀丽,看到了在建设新中国的工地上,处处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激情万丈的劳动场面深深感染了爱国老华侨,他们就像掉进漩涡中、在危难时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仿佛从黑暗中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堂,也许因常年做生意所积累的丰富经验,她的算术比算盘算的又快又精准,这些天赋不仅让我们兄弟姐妹敬佩,也让不少认识她的土著人感到惊叹。父母的和善和助人为乐,得到了周边邻里的印尼本土人的尊敬和认可,精明的母亲很清楚;生意兴隆与好的口碑有着紧密关联。 
    有些印尼人对华人的勤奋感到嫉妒和仇视,其实就像华人看土著人的懒惰是等同和对立的,但不一样的结果是富裕与贫穷。不过大部分本土百姓对华人还是比较羡慕和友好的。以脚踏三轮车维生的阿三是母亲最好的朋友,倘若不是黝黑的皮肤代表印尼人的主要特征,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的一口流利的客家话出自一个正宗地道的印尼本土人。母亲的慷慨是阿三的上等乘客,每次从中华电影院出来回家路上,阿三都会边骑着三轮车边伸出拇指对坐在前面的母亲大赞祖国电影“上甘岭和英雄儿女”真好看,中国军队真厉害。此时的母亲脸上会流露出自豪。善良的阿三有时很不理解自己的国家为什么总是对勤劳、友善的华人歧视和排斥,他安慰母亲,排华是短暂的,外岛的暴乱与雅加达没关系,只要忍耐会很快风平浪静。据母亲说当得知我们一家回祖国的念头已确定时,阿三生气了,他恐吓说你们的祖国很穷,回去连番薯叶都吃不上,到时候你们会后悔莫及…。 
    回国后那几年里,母亲常常和我讲述阿三的故事,六十年代初也应征了他所说过的话,善良的阿三又是怎么知道当年的中国一贫二白,甚至今天我们家人仍百思不解。 
    国籍的选择,回祖国还是不回是当年生活在印尼雅加达众多华人家庭难以决策的难题,选择国籍对老一代华侨很重要,一生勤苦奋斗所取得丰硕成果对他们也很重要。但现实是残酷的,要么加入印尼国籍,要么回祖国。红营的爱国老华侨都不愿意看到后代在他们这代人中变番,(注:番是指印尼人,红蓝阵营指国共两泒糸,红营代表亲共产党,蓝营亲国民党)后来命运的天平称最终更多的还是倾向老一辈根深蒂固的那颗中国心。回国和坚守家业成了土生土长的几个大哥与父亲激烈争论的话题,为什么父亲视国藉比事业重要,他们不明白为了国藉要放弃眼前的富足生活而回到一个陌生、前途迷茫的地方。三个大哥建议留下,让父母带着年幼的弟妹投石过河先回祖国的方案立刻受到母亲的强烈抵制,“要死就死在一起,要回国一个都不能留下。”母亲痛哭流涕,态度強硬。她的思维和父亲爱国赤子之心截然不同,在母爱的心中;骨肉相守和生命保障比什么都珍贵。 
    1960年4月16日上午10时,雅加达中华广场集满了即将回祖国的侨胞,场面一片喧哗,每个人内心里都惨杂着喜怒哀乐、五味杂陈。中午12时,回祖国的侨胞们到达雅加达港口后,码头上随处都可看到不同表情的面孔;有依依不舍,有抱头痛哭,有用低头来掩饰悲伤的,也有兴奋不已高唱当年侨胞们自创的歌曲:別难過莫悲傷,祝福我们一路平安…。 
    父母和哥哥所讲述的故事时常让我浮想联翩,但想象始终沒有印象完美,在能让我唯一留下最深刻的朦胧印象中;天天与我相伴的保姆紧紧抱着我亲了又亲,她的眼泪淌滿了我娇嫩的脸庞,她的举动感染了我幼小的心灵,我的嚎嚎哭声,就像缺堤的潮水涌进母亲和两个姐姐的心房,她们和前来送行的三个保姆深情相拥,相互抹去对方不断涌出的泪水。“大姐,如果你们回去不习惯,就回雅加达,我们还愿意做你们的保姆。”这是善良的印尼低层百姓对我们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下午1时20分,侨胞们登上了祖国前来接侨的巨大俄罗斯号邮轮,船舷两侧悬挂着两幅红色横幅“与反华势力斗争到底!”“社会主义祖国人民当家作主!”红色横幅格外耀眼,歌唱祖国和社会主义好的嘹亮歌声不仅感染了邮轮上的2200位侨胞,同时也添增了我的家人对回归祖国的信念。 
“再见啦,雅加达!”这是站在甲板上众多侨胞们的内心呼唤,也是我们为建设自己祖国的一种呐喊! 
    几十年过去了;对于六十年代那些生不逢时的特殊人群所经历不堪回首的惊险过程;对于有些让我一直无法理喻当年为什么要离开父母独自一人,还有兄妹结伴回国的年轻人,今天,似乎已经让我从当年大哥们对父母提出的建议里找到了答案。

                          2019年1月20日作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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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 2019/1/21 1:46:52  阅读( 1600)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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